關于讀書，人們已經談論得很多，就像談論愛情。但正如愛情一樣，讀書依然是永恒的主題，即使在如今這個時代，“日新月異”已從夸張的修辭變?yōu)槿庋劭梢姷默F(xiàn)實。

　　人到中年，讀紙質書受到時間、精力、視力等種種限制，變得越來越難。聽書，應該是許多人不約而同的選擇吧——可以利用碎片時間，同時讓眼睛休息；休息日喝杯清茶，聽些自己喜歡的作品，比如聽汪曾祺先生談吃，其快樂不亞于親自品嘗那些家常美味。

　　我個人聽書有些特別的感受。有些經典作家作品是我鐘愛的，常常重讀，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契訶夫、卡夫卡，還有對我個人成長影響很大的女性成長小說《簡·愛》。用聽書的方式重溫這些熟悉的作品時，我以為不會再有什么情緒上的波動，只是讓自己再次浸潤在文字里，獲得一種習以為常的幸福。但是我錯了，看和聽，訴諸不同的感官，帶來的感受有奇妙的差異。

　　有些文字，以我多年養(yǎng)成的閱讀速度，可能十分鐘就能讀完，但聽書至少要幾十分鐘。如果你閉上眼睛，聽一個陌生的朗讀者用認真而動情的聲音把你帶入書中的情境，那種沉浸式的體驗感會更強。如果持續(xù)一兩個小時聽完一個相對完整的內容，你摘下耳機，甚至有電影散場時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要緩一緩，至少幾分鐘后，才能回到現(xiàn)實世界。

　　因此我有一個特別的提醒給我的同好者：要挑選聽的文本，還要注意控制聽的時間。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卡夫卡的《地洞》等，如此沉重陰郁，是魯迅先生所說的“攖人心”者。一旦聽進去了，就像在一個黑洞中越陷越深，荒誕、壓抑、絕望，眼前身后一抹黑。而喜歡這些作品的讀者，大多跟我一樣，是高敏感和高共情者，并不一定有強健的神經去承受這樣的重量和痛感，如有大山壓頂，如有塊壘在胸。因此，我一般把聽書時間控制在一小時以內。

　　另外也要注意內容的調和。文學作品可以和哲學、社會學、歷史學甚至科學史等搭配，后面這些學科顯然更偏于理性，敘述或分析平和理智，一般不太會讓人在情緒上波瀾起伏。文學作品內部也可以互相搭配，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和帕烏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卡夫卡的《地洞》和安徒生的童話。安徒生的童話即使是悲傷的，也依然優(yōu)美、清澈、輕盈如晨霧，與卡夫卡暗黑如夜的格調完全不同。帕烏斯托夫斯基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不同大抵亦然?！逗啞邸返母缣厥斤L格、閣樓上的瘋女人造成的恐怖氛圍，也可用《海蒂》《綠山墻的安妮》等兒童成長小說來調和。

　　最近半年，我還有一個比較有趣的方法加深對作品的理解：給作品設計封面或插圖。比如奧威爾的《一九八四》的封面，我以深灰色作為底色，里面隱隱滲出鐵銹紅色，整個畫面只在中央有一只冷峻的眼睛，散發(fā)出一種令人手腳冰涼、頭皮發(fā)麻的陰森可怖的氣息。汪曾祺的《大淖記事》里，巧云落水，恰巧遇到小錫匠而得救歸家，他們相互愛慕，小錫匠卻只是給她熬了姜糖水就走了。就在那個晚上，水上保安隊的劉號長卻偷偷撥開巧云的門，強行占有了她。我以黑色作為底色，用白色點出圓點，像眼淚，像雨珠，也像幻滅的泡影。巧云只露出蒼白的半張臉和憂郁的大眼睛，其余為凌亂的頭發(fā)所遮掩，一條發(fā)辮垂在黑色的背景里，增加了畫面的裝飾性和線條感，也隱喻著命運所打的一個又一個的結。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中的娜斯塔霞，這個命運多舛又敏感孤高的女子，讓我聯(lián)想起了林黛玉，兩人都有明顯的憂郁氣質和超逸脫俗的美貌；而娜斯塔霞明知前面是死亡，卻飛蛾撲火般撲向悲劇命運，完成救贖，獲得解脫，這種和命運抗爭的悲壯，又與《紅樓夢》中的尤三姐相似。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位心理學大師出色地塑造了娜斯塔霞這個復雜的人物：如此不幸，讓人同情，但又高傲到無法接受他人如梅詩金公爵的憐憫與善意，因此只能折磨施暴者和仰慕者，甚至折磨自己來實施報復，尋求毀滅。這樣一位文學作品中我摯愛的人物，我該如何畫下心中的她呢？

　　我以大面積的紅色作為背景，紅色中又隱隱透出黑色，代表著鮮血淋漓的傷痛、淤積的痛苦和燃燒的熱情。在此背景上，人物面容蒼白，五官清麗，眼神憂傷，有一種茫然失路的脆弱無助，緊緊抿著的嘴角則流露出隱忍與倔強。我用一半黑一半白的頭發(fā)、一黑一白的耳環(huán)、黑綢上衣、講究的領飾、白色的珍珠項鏈來突出人物高雅的氣質和鮮明的性格：二元對立的矛盾性，即有論者所指出的“內在的雙重性”——在“高傲與自卑”“渴望救贖與自我放棄”“愛公爵與自認不配”之間的深刻撕裂。整個畫面紅黑白三色，以“燃燒的痛苦”為標題。

　　在外國文學專家和專業(yè)畫家的眼里，我這樣的解讀或許并不準確，繪畫上的嘗試也只是涂鴉自娛，但在此過程中我獲得了一種巨大的快樂：參與到對自己深愛的文學人物的創(chuàng)作中，在她美麗的繡像上，留下我獨特的一針。閱讀的本質、文明的發(fā)展，不正是這樣嗎？每個讀者的理解和再創(chuàng)造，都在那如斑斕錦緞般瑰麗而宏偉的文明圖景上，增加了獨一無二的紋理。

　?。ㄗ髡呦的暇煼洞髮W附屬中學語文教師）

《中國教育報》2026年10月14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