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吳中杰老師的相識，是在2012年6月的悉尼，一個朋友組織的聚會上。

第一眼看見吳老師，心里稍稍有些意外。他個子不高，穿一身中山裝，外套下是一件菱形花紋的毛衣，戴一副度數(shù)似乎不低的眼鏡。他平靜隨和，言語不多，乍一看像一位中學老師，根本感覺不到他是復旦大學的教授、著名的文藝理論家，更不用說是魯迅研究專家了。酒席間，吳老師送了我他的著作《海上學人》，還在扉頁上一絲不茍地寫上：“艾斯先生雅正。吳中杰。悉尼。2012年6月1日?！保ā鞍埂笔俏乙郧皩懽鲿r用的筆名。）

我當下臉就紅了。一是我是晚輩，在吳先生面前哪敢稱“先生”？二是那字跡，一筆一畫，透著吳先生的認真與謙和。

這本書成為我收到的最珍貴的作者贈書之一。翻開讀，便放不下了。我最直接的感受是：吳先生的文字實在平實，毫不拖沓，通篇讀來，沒一個多余字，也似乎加不進一個字。書中寫到的那些學人——他的老師們、前輩們、同代們——個個閃耀著人性的光輝。那不是刻意拔高的光輝，而是從日常細節(jié)里自然透出來的光。

后來因事與吳先生通信，他開頭便是“艾斯兄”。我受寵若驚，連忙回復說，這“兄”字是萬萬不敢當。吳先生沒有爭辯，但下次來信，依舊如此。在他的世界里，這大概是一種平等待人的習慣，與年齡輩分無關。

再后來，吳老師有一位學生要到奧克蘭孔子學院做院長。吳老師特意叮囑我，希望我能在那邊予以照顧。我不過是個普通老師，在奧克蘭多待了幾年而已；而他的學生能到孔院做院長，自是人中龍鳳。從這件小事可以看出，吳老師是真心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我有一年回國，碰到我以前的一位學生，她挽著我說“師者如父”。我知道，這并非因為我當年做老師做得有多好，而是因為學生抱著感恩的心，遵從著中國尊師的傳統(tǒng)。“師者如父”，吳老師之于他的學生，大概也是如此吧。

可惜的是，等吳老師的學生通過郵件告知我到任的消息時，我已身在國內(nèi)溫州，正好交錯而過。后來我回到奧克蘭，專門去見了這位院長。她給了我吳老師的新作《鹿城紀事》。書的扉頁上，依舊一絲不茍地寫著要我“雅正”。吳老師就是這樣謙卑的人。

讀《鹿城紀事》，我依然恭敬有加。書中涉獵的人物栩栩如生，他們的命運讓人感慨萬千。吳老師在每一個故事、每一篇文章里都收得恰到好處——這是我寫作時最缺的功夫。我以前寫東西，總擔心讀者看不明白，不說清楚就不罷休。讀了吳老師的書，我才慢慢懂得什么是“留白”的智慧。

因為《鹿城紀事》，我對吳老師又多了幾分親切。吳老師的家鄉(xiāng)臺州臨海，離溫州不遠；而我因緣際會住在溫州，對這座城感覺非常好，抽空寫過一篇《溫州小記》，發(fā)給吳老師看，他很快回復說，“大作拜讀，寫得很好。溫州離臺州不遠，我能感受到那里的氛圍。我與太太都已九十高齡，太太長期住在醫(yī)院里，我在家里還能讀書。本想再到悉尼去看看老朋友，但有點力不從心了。吳”。

我這才知道吳老師一個人怕是有些艱難。但無意間竟覺得自己與吳老師成了半個同鄉(xiāng)。有一次去杭州，途經(jīng)臨海，我連忙下車拍了臨海車站的站牌，發(fā)給吳老師。他很感動，說自己有一段時間沒回家鄉(xiāng)了。

某天晚上，我無意中打開電視，里面正在播一個紀錄片，談到了琳山農(nóng)業(yè)技術(shù)學校。我心里一動——這不正是《鹿城紀事》里“朱洗與琳山農(nóng)?！蹦且徽绿岬降牡胤絾?？果然，紀錄片里很快出現(xiàn)了朱洗的名字，那位吳先生筆下家鄉(xiāng)臨海的先賢。我連忙給吳老師發(fā)微信告知。擔心紀錄片一閃而過，也顧不得他已是九十多歲高齡，直接打了語音過去。吳老師一聽，連說馬上開電視來看。

紀錄片后面卻沒怎么再提朱洗了。我有些過意不去，覺得自己把老先生咋呼起來，卻什么也沒看到。沒想到，節(jié)目的最后，竟再次出現(xiàn)了朱洗的介紹。我趕緊用手機拍下一段，發(fā)給吳先生。發(fā)完之后，我忽然想到：吳老師的眼神是否還看得清手機上的錄像和那些小小的文字？正在懊惱，吳老師的回復發(fā)過來了——短短幾個字，表示感謝。

吳老師就是這樣一位謙謙君子啊。

這些年來，我常想起悉尼那天的聚會。酒桌上的話早已模糊，但吳老師送書時的神情、那工整的題字，以及后來每一封以“兄”相稱的信，都歷歷在目。他的書我讀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像聽他說話：平靜、從容、字字分明。他寫他的老師，寫那些在海上學府里沉浮的知識分子，也寫家鄉(xiāng)的先賢與往事。他寫的其實是人的尊嚴、人的堅韌、人的光芒。

而我，一個偶然與他同席的后輩，因著這幾本書、幾封信、幾句囑托，便覺得自己也被那光照著了一點點。（作者 沿濱現(xiàn)就職于溫州肯恩大學，曾于新西蘭奧克蘭理工大學、梅西大學任教多年。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