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不僅是中國文化的符號，而且具有世界性，他所回答的“人如何共處”這一根本命題，至今仍敲打著每一個現(xiàn)代人的心靈。美國聯(lián)邦最高法院大樓東側(cè)的山墻廊柱間，雕刻著三位人類立法先賢的塑像：希伯來的摩西、希臘的梭倫，還有一張東方面孔——孔子。這座由赫蒙·麥克尼爾于20世紀初完成的群雕，將中華圣人置于世界文明殿堂之中。

　　游客們或許匆匆而過，少有人駐足細想：一位公元前6世紀的中國哲人，為何能跨越兩千五百年的時空，與摩西、梭倫比肩而立？答案其實并不玄奧——孔子所代表的，不只是一套倫理學(xué)說，更是一種人類文明的自覺形態(tài)。他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被西方稱為道德黃金法則；他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家庭倫理為原點，延展為政治秩序，這在整個軸心時代的文明譜系中獨具魅力。

　　然而，當我們回望孔子形象在中國本土的流變史，卻會發(fā)現(xiàn)一條跌宕起伏的曲線，比山墻上的雕像復(fù)雜得多。近百年來，孔子的面容在國人記憶中幾度模糊、幾度扭曲。

　　早在《莊子》一書中，就出現(xiàn)了關(guān)于孔子的形象描述。莊子筆下的孔子，“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后耳”，上身過長而下身短小，駝背，耳朵后貼，唯有一雙眼睛“視若營四?！?，目光如炬，仿佛要照穿世間的混沌。莊周雖是道家，仍給了孔子一雙不凡的眼睛。到了荀子那里，孔子竟被比作驅(qū)鬼的方相氏，國字臉、亂發(fā)蓬飛、猙獰可怖。這種以惡制惡的想象，與其說是丑化，不如說是對孔子“正色立朝”威嚴的一種修辭。

　　到了司馬遷筆下，孔子形象變得越來越具象。《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與弟子失散于鄭國東門，有人告訴子貢，東門外有個人，額頭像堯，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產(chǎn)，腰以下比禹短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狗”。孔子聽后欣然大笑，說“形狀，末也”，而對“喪家之狗”四字深為認同，以為道盡了他周游列國、不為所用的漂泊況味。司馬遷筆下的孔子不避丑陋，不諱困頓，反而在狼狽中顯出一種坦蕩的幽默感。這種幽默，是圣人卸下面具后才有的從容?？鬃訉Φ茏咏忉專簡始夜凡⒎菬o主之犬，而是主人新喪、靈堂已設(shè)，它徘徊不去，還想“有所施”——這正是孔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自我寫照。

　　從莊子的冷眼到司馬遷的溫情，孔子從神話般的畸人，漸漸回歸為一個有血有肉、執(zhí)著而孤獨的行者。

　　比文字更直觀的是圖像。漢代畫像石上的孔子，是迄今為止我們能見到的最早的孔子視覺形象。山東微山島西漢墓、洛陽燒溝61號墓、內(nèi)蒙古和林格爾東漢墓、山東嘉祥武梁祠……這些石頭上刻著同一個題材：孔子見老子。執(zhí)杖者為老子，捧雁（或斑鳩）者為孔子——雁是古代贄見之禮，表示晚輩對師長的敬意。畫面上，孔子身形略小，姿態(tài)謙恭，老子更顯蒼老。有趣的是，工匠們往往在二人之間刻上一個小男孩——項橐。這個七歲孩童曾在路中央壘筑沙城，孔子車馬到，他反問：“城避車乎？車避城乎？”孔子竟下車行禮，稱“后生可畏”。項橐與老子本非同代，漢代的石匠卻將他們置于同一畫面，仿佛一場跨時空的三人對談。這種超現(xiàn)實的構(gòu)圖，呈現(xiàn)出一種樸素的歷史想象之美。

　　孔子一生求教，既問禮于老子，又折節(jié)于小兒，他的偉大正藏在這“無常師”的謙卑中。畫像石上的孔子，沒有圣光，沒有冠冕，只有執(zhí)禮的手勢和低俯的眉目，像一個鄉(xiāng)間敦厚的長者。

　　到了唐代，佛教本生故事畫的傳入，刺激了本土圣跡圖的生成。五代周文矩的《圣跡圖》雖真?zhèn)坞y辨，但至少說明中晚唐已有系統(tǒng)的孔子生平敘事圖像出現(xiàn)。明清以降，木刻圣跡圖大量刊行，從明正統(tǒng)九年張楷的29幅本，到乾隆、同治年間的百幅本，孔子的一生被細化為一個個場景：夾谷會盟、刪述六經(jīng)、杏壇設(shè)教、西狩獲麟……圖像越細致，孔子就越“人間”。他不再是緯書里“首類尼丘”的神異嬰孩，也不是漢代讖緯中“孔子母夢黑帝而生”的天降圣人，而是一個會彷徨、會嘆息、會對著川流感嘆“逝者如斯夫”的哲人。

　　我常想，孔子的形象之所以如此耐人尋味，恰恰因為它從未凝固。每一代人都在塑造自己的孔子——莊子塑造了一個奇異而可敬的對手，司馬遷塑造了一個孤獨而執(zhí)著的儒者，漢代工匠塑造了一個謙遜好問的長者，宋明理學(xué)家塑造了一個道統(tǒng)傳承的宗師。這些形象相互矛盾，卻又共同構(gòu)成了孔子在中國文化記憶中的復(fù)雜性。

　　宋人唐庚在蜀道館舍壁上看到一句題詩，“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這句話曾被反復(fù)引用。“長夜”二字，描述的不只是黑暗的探索，也是一種等待，等待一個人、等待一道光來為混沌命名，為秩序奠基。

　　常常想起那個鄭國東門外“累累若喪家之狗”的圣人孔子——衣衫樸素，面容憔悴，眼神里沒有失落，只有希望，只有“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的淡然和篤定。就像黑夜中的一點燭火，曠野中的一支爝火，不炫耀，卻足以照亮方寸、最終照亮天地。

　?。ㄗ髡邌挝唬核拇ㄒ魳穼W(xué)院馬克思主義學(xué)院）

《中國教育報》2026年09月20日 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