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著名作家，中國作協(xié)散文委員會副主任，新疆作協(xié)主席，新疆文聯(lián)主席，木壘書院院長。 著有詩集《曬曬黃沙梁的太陽》，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在新疆》《大地上的家鄉(xiāng)》，長篇小說《虛土》《鑿空》《捎話》《本巴》《長命》等，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天山文藝獎·杰出貢獻獎”等。

題圖由劉亮程提供，底圖由AI生成合成

　　“《一個人的村莊》出版那些年，網(wǎng)上曾有評論，說一個農村老大爺寫了一本叫《一個人的村莊》的書，那時候我才三十多歲，就當老大爺，一直當?shù)浆F(xiàn)在?！碑斝陆吞飳W院學生在提問中多次說到“老爺子、老先生”時，劉亮程如是風趣自嘲。

　　作為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劉亮程的寫作始終回望故土，于鄉(xiāng)土草木之間發(fā)掘詩意，在尋常生活里沉淀哲思，被稱為“鄉(xiāng)村哲學家”，多篇文章被選入中學、大學語文課本。日前，全國“百社千校新疆行”閱讀推廣活動和田站舉行，他來到新疆和田學院與師生交流，以其獨特的生命體驗和文學觀，回應年輕一代關于閱讀、寫作與存在的困惑。

　　1 文學：被語言創(chuàng)生的世界

　　結合其代表作《捎話》《一個人的村莊》《本巴》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劉亮程形容寫作是“語言在重新創(chuàng)造這個世界，而不是臨摹這個世界，不是照抄這個世界”。

　　他以《捎話》為開篇，這部作品的故事植根于遙遠的歷史背景，前后籌備長達十多年時間。他說：“語言是有光的，語言經(jīng)過的地方，被語言所書寫的事物發(fā)出了光芒。當我們去寫一片生活時，這生活是在黑暗中，因為語言未曾照亮它。用怎樣的方式去照亮你所呈現(xiàn)的這些事物、這些細節(jié)，照亮你所要塑造的人，這一切都由語言來決定?！?/p>

　　談及第一本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劉亮程直面讀者的疑問——為何書名是“一個人的村莊”？

　　“并非村莊中只有一個人，而是當我寫它時，這個村莊已然沒有人。我寫的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當我回望那段歲月時，已然空空蕩蕩。”劉亮程坦言，寫作狀態(tài)是孤絕的，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所有的人都離開現(xiàn)場，他去重新創(chuàng)生這個世界，“寫作者帶著自己內心珍藏的太陽去照亮村莊的白天，帶著他內心收藏的月亮和漫天星辰去重新布置那個村莊的夜晚，帶著他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萬千草木去重新布置大地，帶著他經(jīng)歷和未經(jīng)歷的春天，讓村莊的第一縷陽光緩緩照來、第一場春風徐徐吹來，帶著他認識和不認識的那些人，讓他們重新活了?！?/p>

　　劉亮程說，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的人要對語言有自信。《本巴》正是一部用語言接管現(xiàn)實的小說?！罢Z言其實干涉不了現(xiàn)實，但是在文學的世界中，在被寫作者創(chuàng)生的語言的世界中，語言具備了至高無上的接管現(xiàn)實的權利，語言具備讓生死回轉的能力。從長遠看，語言當然能改變這個世界，改變我們的生存環(huán)境。就像史詩，在千百年的傳唱中，史詩的精神已經(jīng)鼓舞了一代又一代誦唱和傾聽它的人們，史詩精神已然把我們帶領到更加遙遠的、由史詩創(chuàng)生的那樣一個美好的世界中，這就是語言的講述?！?/p>

　　他鼓勵寫作者要把語言當成一種信仰，“要相信語言能夠重新創(chuàng)生世界，相信語言可以直達人心，相信語言可以穿過百年千年的遺忘，抵達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大部分語言終將被遺忘，但總有一些文字、一些語言會永遠留下來，會不斷地被我們想起，不斷地被我們閱讀”。

　　2 每一次閱讀都是生命的遠行

　　劉亮程回顧了小時候讀《鏡花緣》的深刻記憶，年少身處鄉(xiāng)村，物資匱乏，可讀之書稀少，流轉到手的書籍殘缺脫頁、無名無封，卻依舊讀得津津有味。父輩的口頭說書，是他最早的文學啟蒙，“我后父是說書人，會講《三國演義》，講《薛仁貴征西》，講《楊家將》。小時候聽后父講那些故事的時候，感覺遙遠地方的天空都被照亮了”。

　　他感慨地說：“閱讀就是我們與這個世界的初次相遇。我們在還未經(jīng)歷世事滄桑、我們的腳步還未曾遠行的時候，一本一本的書把遙遠的世界帶到了我們眼前，把我們永遠都無法經(jīng)歷的一些故事帶到了我們眼前，這就是閱讀。在童年閱讀中，我一次一次在書中遠行，到現(xiàn)在，我的腳步還沒有走到我少年時所閱讀的那一片又一片的遠方，但是我依然在閱讀。每讀一本書，其實就給自己樹立了一條天邊的地平線，我會朝著一本書書寫的地方走去，那些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永遠被我們供奉在高處，供奉在遠方?！?/p>

　　當有學生請教“閱讀方法”時，劉亮程真誠地分享：“不要硬讀，讀不下去的書就扔掉。在閱讀過程中，遇到讀不懂的地方就跳過去，不要讓你讀不懂的段落擋住你的閱讀之路。保持一種閱讀興趣，閱讀本來就是一件快樂的事。”他還建議，接納碎片化閱讀，因為你只有碎片時間，假如你連碎片時間都不去碎片化讀書，那么你把一個碎片化時代都錯過了。

　　“趁年輕多讀幾部大部頭，像《戰(zhàn)爭與和平》《三國演義》《紅樓夢》，人生總要啃幾部大部頭?！痹谒磥?，閱讀是最便宜的一種投資，是一種更容易達成的豐富自己的辦法。從20歲到30歲，你用10年時間所長的見識，可能在一本書的閱讀中就可以獲得，尤其那些篇幅長的經(jīng)典作品。一本書里藏著你未曾經(jīng)歷的世界、未曾經(jīng)受的情感、未曾思考的那些思想。人生短暫，但是書中有漫長歲月，我們只有在閱讀中才能把自己作為一個讀者、一個書中人，去穿越一本書所書寫的那個時代或那一群人的命運。在生活中我們只能這樣，但在閱讀中我們不一定會這樣，所以閱讀有時候可以改變我們的生活和想法。

　　“我們讀的是別人寫的書，流的全是自己的眼淚，耗費的全是自己的時光。我們讀書時，儼然自己已成書中人。但是當我們走出書本，站在這個現(xiàn)實世界的時候，現(xiàn)實依然是這樣溫暖、這樣堅硬。但是那本書會放在我們對面，讓我們時時刻刻，只要有閑暇，拿起一本書，又重新打開一個世界?！眲⒘脸陶f。

　　3 從萬物之間打撈語言的星光

　　面對幾名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yè)學生提出的困惑——生活平淡無素材、不會構建語言、寫不出真情實感……劉亮程耐心地傳授寫作心得：當你不知道怎么去寫的時候，那就寫你熟悉的那些事吧。很多作家都從自己童年開始寫的，童年生活并不是你記不清楚，而是因為童年生活你忘掉的太多，有時候我們寫作不是寫記住的生活，而是寫遺忘的生活。遺忘留給我們巨大的重構空間，寫作就是喚醒遺忘、重塑時光。作家其實就是沿著時間的道路往回走的人，把生活之中那些被遺忘的、有價值的東西撿拾回來。

　　“最好的文學語言，不在書本里，而是在民間煙火里。真正的金句、真正有生命力的語言，都藏在普通人的日常口語中。”他以和田當?shù)孛耖g話語為例：維吾爾族老人說“要是沒有鼻子，左眼睛就把右眼睛吃了”“羊在一張皮里面，胖了三次，瘦了三次”。這些樸素的民間話語，充滿想象力、充滿生命智慧，是天然的文學。文學寫作，就是在人間遍地的普通話語里，撿到那幾句發(fā)光的句子。

　　他特別提到寫作者的根基，是萬物平等的生命視角?，F(xiàn)在的人困在人與人構建的狹小世界，只剩下人跟人互相觀望，于是陷入深層的孤獨。“所以，我的文學一直在寫一個萬物同在的生活，在那樣的生活中，萬物彼此看見，相互傾聽，相互陪伴，這是我們文學中所追求的。假如我們在心中裝下這個世界的萬千草木，裝下一個又一個黃昏落日和一場又一場清晨日出，經(jīng)常在晚上看著漫天繁星，把天空裝在心中，那么當你遇到挫折時，就不至于那么失望和絕望了。世界寬大了，人心自然寬闊?！?/p>

　　當?shù)乩砜茖W專業(yè)學生張豐凡提問“如何解決創(chuàng)作后回到現(xiàn)實產生的落差感”時，他坦言，寫作是有風險的，會讓人進入一種異于平常的敏感狀態(tài)，這時候我們需要不時地回到生活中、回到工作中去，真真實實地握住這個世界。所以他常在寫作間隙干一些其他活兒，不讓自己被自己構筑的那個文學世界控制。比如他喜歡下圍棋，左手跟右手下。寫一段文字，下一盤圍棋，經(jīng)常是左手把右手下贏了。

　　劉亮程認為，在AI時代，我們作為一個人，真實性反而變得更加重要?！癆I只能生成文字，人類寫作者才能創(chuàng)生世界。真正的文學，是寫作者用一生生活供養(yǎng)出來的語言與世界。就像我寫完一棵樹的時候，就放下筆，背靠在我們院子里那棵高大的白楊樹上，聽到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鳥在樹葉間鳴叫，我知道我真的安心了?！?/p>

　　“所以還是要回到真實，生活比寫作更重要。你需要的不僅僅是積累故事，更重要的是積累情感?！眲⒘脸袒貞浧疬^去寫信的年代，一封長信半個月才到，對方回信再一個月，那種悠長的等待會沉淀在心底。現(xiàn)在的年輕人有一點兒想法，三行字就發(fā)出去了，情感沒有沉積下來。他認為，支撐一部文學作品的是“內心沉積的那種地老天荒、地久天長的情感”。

　　戈壁遼闊，書頁無聲，語言有魂。這場昆侖山下的對話，劉亮程結合自身數(shù)十年創(chuàng)作思考，完成了一場關于閱讀與寫作的精神傳遞。相信語言，守住真切的生命感知，于閱讀中遠赴山海，于寫作中回望過往，這便是文學贈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

《中國教育報》2026年09月23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