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中，關于何為“學”有著一整套非常系統(tǒng)和科學的表述。它們也是教育現(xiàn)代化與教育強國建設重要的思想淵源與根脈。朱熹在《論語集注》中寫道：“此為書之首篇，故所記多務本之意，乃入道之門，積德之基，學者之先務也?！边@段話將“學”視為入道之基，并用三個詞說明了其核心要義，即“入道之門、積德之基、學者之先務”。這些關于“學”的論述與思想充分體現(xiàn)了中國教育的自主知識體系，也是中國教育學的標識性概念，具有十分重要的學術價值和實踐意義。一般而言，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關于“學”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方面。

一是仿效。

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學是一種“仿效”?！皩W之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后，后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學而第一》），即向他人學習，向優(yōu)秀的人學習，向榜樣學習。所謂“見賢思齊”，就是這個意思。按照朱熹的說法，“夫?qū)W也者，以字義言之，則己之未知未能而效夫知之能之之謂也。以事理言之，則凡未至而求至者，皆謂之學”（《朱子文集》）。

現(xiàn)在的人多以讀書為學，而中國傳統(tǒng)則更多強調(diào)以模仿為學。“學”，并非僅僅是“讀書”之意，而更多是“自覺不如而仿效”?！墩撜Z》中有這樣一句話“無友不如己者”，按照文獻的解釋“不如吾者吾不與處，累我者也；與我齊者吾不與處，無益我者也”（《大戴禮記》）。又如，“夫高比所以廣德也，下比所以狹行也。比于善者也，自進之階；比于惡者，自退之原也”（《荀子》），講的也是要不斷與優(yōu)秀的人交往，向他們學習（當然，這種說法也有片面性，優(yōu)秀的人也應主動與有困難的人或落后的人交往，幫助他們進步與發(fā)展）。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這種仿效，不僅僅是認識上的仿效，更重要的是行為的仿效。清華大學老校長梅貽琦曾經(jīng)把這種仿效比喻為“從游”。他在《大學一解》中說道：“學校猶水也，師生猶魚也，其行動猶游泳也。大魚前導，小魚尾隨，是從游也。從游既久，其濡染觀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為而成矣。”

英國思想家C.S.路易斯在批評西方現(xiàn)代教育時指出：“老教育是啟發(fā)（Initiation），新教育只是規(guī)訓（Conditioning）；老教育對待學生，像老鳥教小鳥習飛；新教育對待學生，則像養(yǎng)禽者對待幼禽—使得它們?nèi)绱诉@般，而對其目的，幼禽一無所知。概言之，老教育是一種繁衍（Propagation）—人之為人（Manhood）代代相傳。”歷史上輔仁大學校名中的“輔仁”，就取自《論語·顏淵篇》中的“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顯然，這種仿效是中國文化關于“學”的一種非常樸實的認知，具有強烈的實踐意味。

二是修身。

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學”并不是一種單純的書本或者知識學習，更多是一種道德的實踐與修養(yǎng)，因而是具有強烈現(xiàn)實意義的修身。修身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傳統(tǒng)教育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它有著如下幾個主要特點。

首先，修身乃是為人為事的根本。作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經(jīng)典的《大學》便充分肯定了這一點，“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墩撜Z·憲問》中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其中“為己”絕不是自私自利的意思，而是強調(diào)學習的根本目的在于自我提升。它主張通過學習豐富自己的知識、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平和完善自己的人格。這種學習方式更注重內(nèi)心的修煉和成長，追求的是內(nèi)在的滿足和提升。而所謂的“為人”，則更多是為了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學識和能力，或是為了獲取名利等外在利益。這種學習方式往往忽視內(nèi)心的修煉和成長，更側(cè)重于外在的表現(xiàn)和收獲。荀子在《勸學篇》中對這種“學以為己”的思想做了非常形象的解釋。他說道：“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蠕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此外，荀子還進一步強調(diào)“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即把學問當作討好他人的禮物罷了）。此外，中國歷史文獻中對此多有闡釋。如《太平御覽》引《墨子》云：“古之學者得一善言，以附其身；今之學者得一善言，務以悅?cè)恕！薄逗鬂h書·桓榮傳》亦言：“為人者，憑譽以顯揚；為己者，因心以會道?！鄙踔猎诩矣栔校@種關于“學”的含義也備受重視，如《顏氏家訓·勉學篇》記載：“古之學者為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為人，但能說之也?！泵献釉凇峨x婁下》中也認為：“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彼?，“今人以求知識為學，古人則以修身為學”（《論語集釋·憲問》引）。中國傳統(tǒng)文化為何要把“修身”作為“學”之根本呢？對此，南宋大儒陸象山先生有一個極為透徹的解讀。他說道：“凡欲為學，當先識義利公私之辨。今所學果為何事？人生天地間，為人自當盡人道。學者所以為學，學為人而已，非有為也?！币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首先是修身。這種“學以為己”的思想并不否定學習和德育的社會責任，而是強調(diào)兩者的一致性，并且認為這種一致性的基礎和出發(fā)點是個人的修行與道德修養(yǎng)。在中國傳統(tǒng)教育理念中，個人的修行本身具有內(nèi)在的公共性，其本身就是國家和社會的目的。

其次，作為修身之“學”，并不是高墻之學，也并非學究之功，而是與日常生活聯(lián)系在一起的，具有非?，F(xiàn)實的意義。在《論語·學而篇》中，有這樣一段論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边@里，孔子非常有趣地建議人們要把自己欣賞美或者漂亮事物的本性轉(zhuǎn)變?yōu)樾蕾p品德高尚與仁義道德的賢人，并且從三個方面向他們看齊：即竭盡全力孝敬父母，全心全意服務君主，對朋友言而有信。雖然其中好像沒有提到“學”，但其實這就是“學”。所以，“學”并非僅僅存在于學堂或書齋里，也絕不只是單純讀書、啃書本，而就在日常生活中。由此體現(xiàn)了一種十分重要的道德實踐的意義。

三是悟道。

所謂悟道，指的是“學”并非單純增長知識或者學會某些技能，更重要的是能夠體會或領悟其中的道理。這里的“體會”與“領悟”并不只是一種理性的過程，它往往包含了某種直覺，或者說經(jīng)過長期的積累，對某些事物或現(xiàn)象背后的道理的頓悟與靈感。

前些年，人民教育出版社主編了一套《當代教育家思想文庫》，我也忝列其中。當時，根據(jù)編輯的要求，我自己擬定一個題目：《我的教育覺悟》。意料之外，這個書名得到了很多人的贊賞。其實，我擬定這個書名也是受到中國古人的啟示。漢代典籍《白虎通·辟雍篇》中寫道“學之為言覺也，以覺悟所不知也”（《論語集釋·學而第一》引），它反映了一個道理便是“學”的根本是對“道”的領悟。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這里的“思”就是要動腦子的。為此，伊川先生說道“今之學者有三：辭章之學也，訓詁之學也，儒者之學也。欲趨道，則舍儒者之學不可”（《近思錄·論學》）。由此可見，“學”可不是一種快餐，更不是簡單的知識與技能獲得，而是一種對人生之道的覺悟。

我曾經(jīng)有一位忘年交的胡姓朋友，他是當年西南聯(lián)大的學生，也是我非常敬重的一位老先生。因為他的孩子跟我是同學，我經(jīng)常到他家去玩。他對我有一點偏愛，甚至允許我隨便翻閱他的書。我非常清楚地記得，有一次他問我平時都讀了哪些書，有什么收獲和體會？我把我讀過的書一一告訴他，并且不無炫耀地顯擺其中的知識和故事。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給我提出了一個問題：你看的是有字之書，可否真正讀懂了其中的無字之意？換言之，你理解了書中的文字，可是作者為什么要這樣寫，書中那些文字背后的意思是什么呢？一下子把我問蒙了。他慢慢告訴我，讀書不僅要讀有字之書，而且要讀無字之書，所謂的無字之書，就是文章里面能夠承載的道理。先生的指點伴隨了我一輩子，這種閱讀和學習的方法成為我讀書的座右銘。后來，我逐漸明白了中國古人所謂的“文以載道”的道理，也逐漸理解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所強調(diào)的一個人的道德水準與境界為什么能夠決定人的認識水平和學問的高度。我也越來越體會到立德樹人的內(nèi)涵。

豐子愷先生的《緣緣堂隨筆》一書中有一篇非常深刻的文章《大人》。何為“大人”？并非指年齡之大，更不是地位之高、權力之顯赫，而是精神之大。豐子愷先生在文中引用了后秦高僧僧肇“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的論述，借此分析俗眾難以理解宇宙人生真相的原因。他指出，這是因為世界與個人之間的關系太不平衡了：世界遼闊、大自然恢宏、人類歷史久遠，而人卻如此渺小、生命短暫、眼界狹隘、知識有限。因此，個體的人想要認識這個世界，理解和體會積累延續(xù)至今的文化與文明，必然面臨著有限與無限之間的巨大矛盾和內(nèi)在張力。難以企及偉人之境界，是非常正常的。但是，豐子愷先生筆鋒一轉(zhuǎn)指出，有一種人能夠超越自身的局限，于無形中將身心放大，以浩劫為須臾，以天地為室廬，達到對整個世界、人生和人類智慧的無限領悟。這種人就是“大人”。這篇文章給人們帶來了極其重要的啟示：“學”絕不是單純技巧的學習，而是對“道”的領悟，是一種從有限到無限的飛躍，一種從特殊到普遍的升華，更是對個體生命的終極超越。

由此可見，中國人的“學”真的是一門大學問。對此，據(jù)湯用彤先生歸納道，“學”大要有以下四種意思：“學者乃造為”“學者效也，乃由教，由外鑠”“學者漸進，積累而有成”“學者由于不足”，每一種意涵背后所反映的思想基點不同，但對于“學”而言，彼此之間的意思其實是互相聯(lián)通的（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這些關于“學”的分析與論述是建設教育強國的重要基礎，也構(gòu)成了中國教育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歷史與文化資源。

（謝維和 作者系清華大學原副校長，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中國教育學會學術委員會主任）

《人民教育》2026年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