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20年代，朱光潛寫下《給青年的十二封信》，與青年探討讀書修身之道和美學品格，文字全無說教氣息，一如長者坐于燈下，與晚輩娓娓談心。這份以書信傳情、以生命共鳴生命的傳統(tǒng)，長久浸潤著無數(shù)讀書人。

　　如今，我在燈下讀濟南出版社新近出版的這套“十二封信”書系（《給校長的十二封信》《給青年教師的十二封信》《給班主任的十二封信》）。三本小書讀罷，那些畫面呈現(xiàn)的情境在我眼前不斷閃亮，書中飽含的教育溫情與真知讓我溫暖，讓我感悟：教育之路本質上是精神還鄉(xiāng)之路，而精神、思想、情感都在書信之中。

　　程紅兵、王君、桂賢娣三位老師承襲書信體裁，分別面向校長、教師與班主任吐露教育心聲，分享為學、為事、為師的真切體驗。三本書看似獨立成書，實則相融共生，勾勒出完整的教育生態(tài)：校長要有立校之魂，青年教師要承教育未來，班主任要擔培育班級之重任。三者同心協(xié)力，共護教育田野，升騰教育的希望。

　　于仰望星空與腳踏實地之間的校長之魂

　　程紅兵的十二封信，是一位“書生校長”給予同行者的辦學沉思錄。這“書生”二字，道盡了他的風骨：既有書齋里涵養(yǎng)出的深邃思想與精神脊梁，又有辦學實踐中鍛造出的果敢擔當與照亮現(xiàn)實的穿透力。

　　熟悉程紅兵的人都知道，他酷愛讀書，數(shù)十年沉潛涵泳于中外教育經典與人文原典之中。從杜威的“教育即生長”到孔子的“不憤不啟，不悱不發(fā)”，東西方的思想精華在他那里不是生硬的陳列，而是經過其生命與實踐反復鍛打而熔鑄一體的教育信仰與行動哲學。這使得他的言說，既能在理念的高處翱翔，又總能穩(wěn)穩(wěn)地落回現(xiàn)實的大地，沉潛教育的內核。

　　他談“安安靜靜辦學”，談不被“內卷”裹挾。這安靜近乎一種不合時宜的勇氣。這安靜，絕非懈怠，而是對教育規(guī)律的敬畏與遵從，是對“百年樹人”之“慢”的藝術的堅守。他堅信學校應培養(yǎng)能“在未來世界自由行走”的“人”，而非當下考場上精于計算的“得分手”。這一定位，掙脫了短視的桎梏，直指教育的終極目的——人的自由與成全。程紅兵以他的知行合一告訴我們，一位卓越的校長，必須是一位清醒的理想主義者，是校園文化的定海神針；是守護教育本真的“燃燈人”，其光芒所及，便是整個學校的精神海拔；又是“永不畢業(yè)的學生”，其終身奮進的姿態(tài)便是校園最美的表情。

　　于專業(yè)精進與生命修行之中的教師之道

　　如果說程紅兵的信是為學校掌舵者繪制的航圖，那么王君的信，則是獻給所有在教育路上跋涉，尤其是正處于迷茫與焦慮中的青年教師的一份生命動能與修行指南。

　　她的“青春語文”教學理念、“語文濕地”教研平臺以及等身的著作，固然是耀眼的勛章，但更打動人心的是勛章背后，那份近乎執(zhí)拗、靜水流深的專業(yè)精進精神。她的十二封信，直面青年教師成長的所有溝坎——職業(yè)的迷茫、專業(yè)的瓶頸、情緒的礁石、家校關系的迷霧……而她所提供的，并非立竿見影的“技巧快餐”，而是一種沉潛的生命態(tài)度：“心不亂，世界就不亂?！边@“不亂”的定力，是她用無數(shù)個日夜的賽課磨礪、閱讀積淀、寫作反思熬煮出來的生命原漿。她堅信，只要有一盞燈亮著，教師就會永遠有不滅的信念和美好的憧憬。

　　她坦陳自己也曾有過狼狽與脆弱，不掩飾作為“人”的疲憊與困惑。正是這種毫不矯飾的真實，讓她文字中的力量直抵人心。她告訴后來者：“一生做好一件事”，教育的魅力在于專注與深耕；“愛，是教師的第一基本功”，但這愛需智慧，而非溺妄；“教研，是一種不斷追問的生命狀態(tài)”，是永葆職業(yè)青春的源泉。她以自身為證，將教育詮釋為一場溫暖的修行，一場在成全學生的同時也在圓滿自我的生命歷程。讀她的信，你能感受到一團火的溫度，這火既照亮了她從山村走向更廣闊世界的道路，也溫暖著無數(shù)同行者的心靈，讓人相信，教育的幸福，終究源于向內探尋的深度與向外生長的力度，源于專業(yè)的智慧與力量。

　　于細微之處見萬千慈愛的班主任之智

　　桂賢娣的十二封信是一部愛的“心法”。這位從鄉(xiāng)村小學走出的全國模范教師，用四十余年班主任生涯的點點滴滴，凝練出“因生給愛”四字真言。她的“每周三問”——“你愛你的學生嗎？你會愛你的學生嗎？你的學生感受到你的愛了嗎？”——如暮鼓晨鐘，敲打著每一位教育者的心。愛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需要被接收到的信號；自我感動式的付出，并非教育的終點，而這一切都得以尊重為前提。

　　她的信中流淌著無數(shù)鮮活的、帶著溫度的故事：她用一塊豆腐教會孩子何為責任，用一頂小紅帽呵護一個化療女孩凋敝的尊嚴……這些故事里沒有宏大的敘事，卻在最為細微的尋常處，閃耀著教育最本真，也最慈愛的光芒。毫不夸張地說，桂賢娣的教育，是一種“在場”的哲學。她的身影，不僅在教室的講臺前，更在學生的家庭里，在孩子們成長的每一個需要被看見的角落。她提前到校打掃教室的早晨，自費更換窗簾的細心，都是“愛”最質樸的注腳。她說：“只有幸福的教師，才會教出幸福的學生?！边@句話，道出了教育中一個常被忽略的真理：教育者的生命狀態(tài)，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課程與養(yǎng)分。班主任作為與學生生命聯(lián)結最緊密的角色，其情感的溫度、人格的亮度，以及智慧的道德之光，直接定義了孩子感知世界的底色。

　　于書信載體與教育本質之間的精神還鄉(xiāng)

　　當我們將三本書并置，一條清晰的脈絡便浮現(xiàn)出來，它們共同完成了一次對教育本質的深度叩問與多維度回應。程紅兵在治理層面，守護的是作為“家園”的學校的自由與完整；王君在專業(yè)層面，點燃的是作為“志業(yè)”的教學的激情與創(chuàng)造；桂賢娣在關系層面，踐行的是作為“仁術”的教育的體貼與慈愛。視角各異，角色不同，卻最終殊途同歸，共同指向“人的成全”這一教育的終極關懷。

　　而“書信”這一載體的選擇，在當下尤具深意。在效率至上、溝通速食化的時代，書信所代表的慢速、深度、真誠與鄭重，恰恰是對抗教育浮躁化、工具化的一劑良藥。它迫使作者與讀者都慢下來，進行一場專注的、交心的精神對話。這三本書，是“做”出來的教育學，帶著課堂的煙火、學生的笑語、現(xiàn)實的矛盾與突破的歡欣。它們的價值，不在于構建完美的理論體系，而在于展示了教育在當下依然可以葆有的美好樣態(tài)與精神高度。

　　在“簡縮時代”，教育時常被簡化為分數(shù)、被異化為競爭工具，這套小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宣告：教育，終究是心靈與心靈的相遇，是生命對生命的喚醒。它或許不能提供立刻解決所有難題的萬用鑰匙，但它能給予我們澄澈的目光、安寧的內心和堅定的腳步。閱讀它們，仿佛在教育的漫漫長路上，遇到了三位智慧的引路人。他們不言高深，只是將那些歷經時光淬煉的道理，連同他們全部的熱忱與真誠，在紙頁間，娓娓道來，靜待回響。而這，正是一場真正的精神還鄉(xiāng)——回到教育最初的愛、智慧與勇氣之中。

　?。ㄗ髡呦到K省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

《中國教育報》2026年07月01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