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藍(lán)緞底花卉十二片團花式云肩（局部）

　　民間老刺繡紋樣圖案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歷經(jīng)漫長的文化歷史演變，浸潤著人們對生活、對自然的體驗與觀察。我從事民間老繡片搜集多年，沉浸在各民族、各時期的老刺繡中不能自拔，每天眼見無數(shù)刺繡紋樣異彩紛呈，花鳥蟲魚無不入畫，飛禽走獸應(yīng)有盡有。

　　繡片中有民間傳奇、風(fēng)物人情，亦有層巒秀峰、湖光山色。從一只蝴蝶、一朵牡丹花的紋樣變化，可以窺見不同地域之間的差異；從不同工藝、針法的交替運用，可以感受民間刺繡技藝在不斷精進(jìn)。一花一葉無不動人心魄：芙蓉春色、蝶戲牡丹、杜鵑吐蕊、喜鵲登梅、歲寒三友、蘭桂齊芳、魚戲蓮葉間。一針一線盡顯蕙質(zhì)蘭心：打籽繡、錯針繡、滿地繡、鎖絲繡、納絲繡、納錦繡、平金繡、影金繡、鋪絨繡等，亂花迷人眼。

　　相比那些精美富麗的宮廷刺繡，我更偏愛那些生長于民間、散落于民間的老繡片，它們?nèi)缤吧幕í氉蚤_放，被創(chuàng)造、被珍視、被遺忘，如斷線的珍珠滾落于時間的草叢。我們需要找到它們，記住它們，這也是我萌生做刺繡系列讀物的初心。

　　一

　　回想過往在民間各地尋找繡片的日子，遇過人間無數(shù)好景致。金雀花與風(fēng)信子開放的季節(jié)，道路蒼茫，路兩側(cè)的青草在風(fēng)中卷起波浪，白鷺兀自游蕩。炊煙裊裊，白云下的村子靜靜泊著。這些場景似乎在當(dāng)?shù)卮汤C中也能見到。繡由心發(fā)，其靈感往往來自刺繡者的真實生活。

　　也許恰好剛在繡片中見過野鴨，肥肥的、麻灰色的身子泊在水紋上，旁邊幾縷水草纖柔漂蕩。轉(zhuǎn)頭出村，就在村外的野湖上瞧見同樣的幾只野鴨漂在水面，肥肥的身子偎在水面，探頭游得歡實?；蛟S才路遇一只棕毛齙牙小狗，轉(zhuǎn)眼就在當(dāng)?shù)氐睦C片上遇到相像的一只，趴在石榴樹下歪頭呆望。

　　看多了這些可愛的精靈，我便萌生將這些民間繡片中的動物圖案分類整理、出版的想法，于是擷取、匯集老繡片中有趣的紋樣圖案，于2024年出版了《每一只你都惹不起：刺繡中的動物》。

　　民間刺繡上的紋樣圖案中，動物尤為招人喜愛，它們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不再是日常生活中的憨笨家畜，也不是生人勿近的吃人猛獸，它們被繡得惟妙惟肖，生動而有趣，充滿生命的歡娛。那些勇猛或憨萌的動物一改在現(xiàn)實中沉悶的樣子，變得活潑、有趣、可愛：狗與貓在牡丹花下?lián)屖?，豬尾巴上開出了桃花，虎耳朵上長出了南瓜，羊脖子上圍著繡花脖圈，眼神呆萌冒著傻氣，叫人越看越愛：我曾在一件清代荷包繡品上遇到過一對垂頭喪氣的羊，它們側(cè)身相對而立，腦袋擰過來看人，時光在那一刻格外恬靜淡遠(yuǎn)。

　　人間有多熱鬧，繡片就有多精彩。湖南湘西一帶繡花長巾上的經(jīng)典圖案“老鼠嫁女”，老鼠們吹吹打打好不熱鬧，畫面陣仗可不??；牧牛的童子一點兒也不用心，只顧吹笛子搞音樂，牛有沒有吃飽不知道；雄雞報曉，頭昂得老高了，身上必定繡得錦繡斑斕，極盡華麗。繡片中的龍就更自由了，尤其在苗族繡片中，龍有時候長出了美女的腦袋，身上生出了枝蔓，開出嬌花一朵又一朵；有時候龍還是龍的樣子，龍眼、龍鼻、龍須一應(yīng)俱全，龍頭下面的上半截兒身子還有正常的龍爪，下半截兒身子卻變成了一朵花、一棵樹，甚至干脆長出了兩條人腿，腳上還穿著繡花鞋。獅子就更好玩了，永遠(yuǎn)在滾繡球，在紅底絲綢或絨面上，它們有滾不完的繡球，有時候俯身搶，有時候躍身撲，心理年齡像幼兒園的小朋友，仿佛對它們來說，愉快嬉戲才是人間頂要緊的事。

　　二

　　刺繡中的植物紋樣同樣動人心弦。

　　深入了解近幾百年來民間刺繡中的植物題材后，如果評選出一個最受歡迎的品類，在刺繡中出現(xiàn)頻次最高，幾乎不受民族、地域、繡種的影響，大概沒有懸念，必然是牡丹。牡丹的種植區(qū)域遠(yuǎn)遠(yuǎn)小于繡牡丹的區(qū)域，人們未必都見過真牡丹，卻用絲線構(gòu)建了比真實更永恒的意象。牡丹怎么繡也繡不夠，似乎是繡娘們集體的執(zhí)念。

　　牡丹與其他元素組圖中，要數(shù)與鳳凰最受歡迎、最常見，寓意富貴吉祥，更是大吉。由此演變出一系列圖案，諸如鳳戲牡丹、鳳穿牡丹、牡丹引鳳、丹鳳朝陽等，其核心元素是牡丹與鳳凰，雖然構(gòu)圖及表現(xiàn)形式上有差異，但寓意富貴吉祥的本質(zhì)不變。在貴州與湖南交界處的臘爾山、花垣、松桃等地，鳳穿牡丹、鳳戲牡丹是當(dāng)?shù)乩C娘愛繡的題材，有許多種圖案變化，大紅、青黑、鈷藍(lán)、蔥綠等底色絲綢面料上，繡出多種形式的牡丹、鳳凰，圖案大多數(shù)應(yīng)用在過去當(dāng)?shù)氐膸ぱ亍?、門簾、服飾等日用品上。

　　中國人有草木情懷，在傳統(tǒng)文化中，梅蘭竹菊凝聚了文人風(fēng)骨與高潔氣節(jié)，蓮花寄托了俗世之中的清雅自持，牡丹承載了市井煙火的富貴美滿，這些植物的紋樣、圖案在民間刺繡文化中同樣有充分的體現(xiàn)。故而我在2026年出版了《南山又花開：刺繡中的植物》一書，選取三百多幅以植物為主題的老刺繡，以豐富翔實的實物圖樣影像，展示不同年代草木刺繡的紋樣形態(tài)與視覺特征，盡可能還原傳統(tǒng)植物刺繡清雅幽遠(yuǎn)、氣韻生動的獨特意境。

　　在這本書中，不只是簡單介紹刺繡紋樣、講述草木紋樣的傳承現(xiàn)狀，更像是一場漫長的田野走訪與溫柔記錄，對刺繡者群體本身的關(guān)注放在書中最重要的位置。

　　三

　　“尋繡”的路上會遇到風(fēng)景，會遇到老繡片，也會遇到繡娘。她們被遺忘在了時光深處，縱有良好的民間刺繡技藝，在現(xiàn)代化高速發(fā)展、生活方式劇變的今天，也無用武之地，不能不讓人遺憾。

　　我在尋找老繡片的過程中，有幸結(jié)識多位精通民間刺繡的女性。其中，年邁者逐漸故去，年輕者如今也已年屆不惑。她們是傳統(tǒng)刺繡文化的傳承者與守望者，她們生活在不同地區(qū)，擅長女紅，精于多種瀕臨失傳的針法技藝，平時在小村、小鎮(zhèn)或城市的集市上討生活。在現(xiàn)實中，她們有著各種不同的身份，主婦、務(wù)農(nóng)者、小販等，若是按過去傳統(tǒng)職業(yè)稱謂，她們則有一個共同的名字——繡娘。

　　她們熱愛刺繡如同熱愛生命本身，繡一朵花、繡一只鳥、繡一片云，針線落下的點點滴滴，皆是人與自然、人與生活的情誼。通過與繡娘群體的接觸與交往，我對民間刺繡背后的故事有了更深切的體會。

　　在《南山又花開：刺繡中的植物》這本書中提到的繡娘白秋菊、洪碗春、紅姑、阿么、勝枝、秋婆等人，她們因各種原因雖然整體受教育程度不高，但是對美的感受力、表現(xiàn)力卻令人驚嘆！她們生活在民間，受傳統(tǒng)刺繡文化熏陶，耳濡目染，口口相傳、代代相授刺繡針法技藝，無形中肩負(fù)起文化傳承的使命。她們雖歷經(jīng)生活之苦卻從未向命運屈服，內(nèi)心依舊深愛著這個世界。她們的情感鮮活而真摯，用絲線經(jīng)年累月地繡出花朵、小鳥、蝴蝶等象征美好的事物。她們有著豐富的生活體驗，把所見、所聞、所想繡進(jìn)圖案中：繡一頭牛吃草，繡一條龍凌空飛起，繡一只蝴蝶落在花朵上……這些繡樣不是簡單的圖案，而是流動在女性指尖上的歷史與情感。

　　這兩本刺繡讀物，不只是講美、講紋樣、講文化，更講人、講堅守、講時代的變遷，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更是一次對民族文化根脈的深情守護?！睹恳恢荒愣既遣黄穑捍汤C中的動物》用煙火故事溫暖古老紋樣，讓我們讀懂民間繡娘的質(zhì)樸與堅韌；《南山又花開：刺繡中的植物》用真實際遇反思傳承現(xiàn)狀，讓我們看見非遺延續(xù)的不同姿態(tài)。秋婆、白秋菊、阿么、勝枝、洪碗春，幾代繡娘，不同的人生，卻有著同樣的赤誠與溫柔。

　　文化傳統(tǒng)根植于民間的血脈里，老繡片雖因時間流逝而逐漸褪色、自然老化，但因其不可再生的稀缺性、獨特性，既是文化記憶，也是舊日歲月的物證，它們?nèi)缇?，愈發(fā)醇香。如今，科技迅猛發(fā)展，現(xiàn)代生活方式急劇改變，刺繡日漸式微，民間繡片更是日漸稀少。當(dāng)初常見之物，今日幾近絕跡。因此更有必要記錄它們，以不同的方式。

　?。ㄗ髡呦捣b設(shè)計師、民間老繡收藏家，本文圖片均選自花山文藝出版社《南山又花開：刺繡中的植物》）

《中國教育報》2026年07月03日 第04版